锅里的水开了,白汽往上窜,顶得U盘边缘发黑。陈默站在灶台前,盯着那枚黑色金属块在沸水中翻滚,表面开始起泡、变色。他没戴手套,手指捏着锅柄,掌心被烫了一下,也没松手。
十秒后,他关火,把整锅水连同U盘一起倒进水槽。残渣沉在滤网里,像一块烧焦的铁片。他拿抹布擦干灶台,动作和平时煮完面没什么两样。
窗外天刚亮,六点零七分。楼下的早点摊还没支起来,巷子里安静得很。他换上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套了件旧卫衣,背上那个磨了边的双肩包。出门前,在玄关站了片刻,看了眼茶几——空的。U盘没了,昨晚那件白大褂也不见了,像是从没出现过。
他下楼,没走常走的近道。拐出小区东门后,往北绕了两条街,穿过一个菜市场,又在公交站等了三趟车才上。上车后靠窗坐,低头喝水,余光扫过玻璃反光。两个穿黑色夹克的人站在对面站台,一动不动,视线朝这边落过来。
他喝完水,把空瓶捏扁扔进垃圾桶,继续坐到终点站。下车后步行十分钟,进了影视城B区的大门。保安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今天来得早啊。”他说:“临时戏份,不能迟到。”
一整天都在拍群演戏份。一场是医院走廊,他站在背景里,穿着病号服,手里拿着检查单。导演喊卡的时候,有个年轻演员蹲在地上喘气,脸色发青。旁边人慌了,问要不要叫医生。陈默走过去,蹲下,三根手指搭在那人手腕内侧,数了五秒脉搏,说:“低血糖,去便利店买瓶糖水,别用冷水冲脸。”
那人喝了糖水缓过来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陈默点点头,回自己位置坐下。没人多问。这种事他做过几次了,大家只当他是懂点养生的老大哥。
收工时天已经黑了。他领了餐补五十块,没急着走,在停车场找了半天才看到自己的车——一辆用了八年的灰色轿车,车身有几道划痕,轮胎有点瘪。他打开驾驶座车门,坐进去,插钥匙点火。仪表盘亮起,一切正常。
他开出影视城,上了跨江高架。这条路他走了半年多,每一段弯道都熟悉。第三弯道前,前方车辆减速,他踩刹车。
踏板到底,没反应。
他立刻松开油门,左手握紧方向盘,右手摸向档杆。后视镜里没有大车逼近,路况还算空。他慢慢降档,发动机转速拉高,车身开始减速。同时轻拉手刹,一下、两下,控制力度不让后轮抱死。车子沿着右侧护栏滑行,最终停在应急车道上。
他没下车,坐在驾驶座上,闭眼三秒,确认自己没抖。然后解开安全带,打开车门,蹲到车底检查。刹车油管接口处松了一圈,垫圈被人摘了,油渍顺着底盘滴下来。有人动过手脚,不是事故,是故意的。
他站起来,掏出手机拨通道路救援。等拖车来的四十分钟里,他坐在护栏边,吹着江风,看着桥下流水。手机响了一次,是片场群里发消息:明天还有戏,照常来。
拖车把他送到修车厂。老板认识他,问:“又爆胎?”他说:“刹车失灵。”老板趴车底看了一会儿,直起身说:“这可不是小事,谁干的?”他摇头:“不知道,可能是管子老化。”老板没再问,说今晚修不好,得明早换件。
他打了辆车回家。快到小区时让司机停在两条街外,自己走回来。绕到南门,发现岗亭里换了值班的保安,是个生面孔。他没进门,蹲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,靠着墙角坐着。
二十分钟后,一辆无牌黑色轿车从小区内部驶出,车顶有一道斜向的划痕。他记下车型轮廓和车牌遮挡方式,看它右转消失在路口。
他这才走进小区。电梯上七楼,开门进屋。屋里灯关着,他没开大灯,只拧亮玄关的小夜灯。鞋柜前的地毯被人移动过,边缘翘起一角。他蹲下,指尖蹭了蹭地面——有轻微的鞋印压痕,不是他的。
客厅看起来没变。茶几、沙发、电视柜都原样摆着。他走到儿子房间,门虚掩着。推开门,床铺整齐,玩具收在箱子里。书桌上的画册翻开在一页,红笔圈出一幅画:爸爸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针管,站在病床前。那是上周儿子发烧时画的,当时他顺口说了句“爸爸以前差点当医生”,孩子就画了这个。
他合上画册,放回原位。转身去主卧。衣柜门半开着,他记得出门时是关好的。拉开抽屉,速效救心丸还在,包装没拆。儿童绘本也都在,一本不少。他松了口气,但没放松。
他去厨房烧了壶水,泡了杯咖啡。端着杯子走到阳台,轻轻推开窗户。楼下南门出口正对着一条窄路,路灯昏暗。他站着喝了半杯,看见一辆电瓶车经过,骑车人戴着头盔,路过时抬头看了眼七号楼。
他放下杯子,退回屋内,关严窗户,拉上窗帘。然后从背包夹层取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一页空白,写下几个字:**黑色轿车,无牌,车顶划痕,南门进出时间约20:40。**
写完撕下来烧掉,灰烬冲进马桶。
他洗澡,换睡衣,躺到床上。手机放在枕边,调成震动。闭眼之前,想起白天医院走廊那场戏。他站在背景里,穿着病号服,手里那张检查单是假的,上面写着“陈默,男,40岁,诊断:记忆断片性遗忘”。那是道具组随手打的模板,可那一瞬间,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现在想想,也许不是巧合。
他翻身坐起,打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,翻出一张全家福照片。是去年夏天拍的,李芸抱着女儿站在梧桐树下,他牵着儿子的手,一家四口笑得很自然。照片边角有点卷,被翻看过很多次。
他盯着照片里自己的脸,忽然问自己:如果有一天,忘了她们的声音,忘了孩子第一次叫爸爸的样子,这些技能还有什么用?
他知道答案。
所以他不会加入。
第二天早上,他照常出门。走之前在门口多站了几秒,确认门锁完好。下楼时走消防通道,从后门绕出小区。坐公交到影视城附近,提前两站下车,步行穿过一条小巷。
巷子尽头有家早餐铺,他买了两个包子,边走边吃。快到B区门口时,看见林雪的车停在路边。她坐在驾驶座里,没下车,摇下车窗冲他点了点头。
他走过去,隔着车窗问:“有事?”
她说:“赵承业那边放出风,说你最近状态不稳,可能接不了新综艺。”
他咬了一口包子,咽下去,说:“我不接。”
“但他已经开始联系节目组撤你了。”
他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她没再问,说:“小心点,最近别单独行动。”
他关上车窗,走向影视城大门。身后,林雪的车缓缓启动,开走了。
一天都在跑戏。中午在食堂吃饭,听见旁边桌几个年轻演员聊天。“听说赵总要搞个大动作,”一人说,“说是要曝光一批‘虚假全能艺人’。”另一人笑:“谁啊?不会是陈哥吧?”先前提话的人压低声音:“名单上有他。”
他低头扒饭,没抬头。
傍晚收工,他没开车——车还在修理厂。步行出影视城,拐进一条小路。天阴着,路灯提前亮了。他走得很慢,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。
走到一半,听见前面有脚步声迎面过来。他停下,靠边站。三个穿黑色夹克的人并排行走,到了他面前,中间那人微微侧头,看了他一眼。
他们没说话,擦肩而过。
他继续走,手伸进卫衣口袋,攥紧了随身带的防狼喷雾——那是李芸去年塞给他的,说是“晚上回家用”。
回到家,开门,换鞋。屋里和昨天一样,看不出异样。他去厨房烧水,泡面当晚饭。吃完收拾碗筷,突然发现冰箱侧面贴着一张便签纸。
纸上没字。
但他认得这张纸的质地。
和十字路口那张、U盘旁那张,是一样的。
他撕下来,捏在手里。然后打开冰箱,检查里面的食物。牛奶少了一盒,是他昨天买的。他记得放第二层靠左,现在空了。
他关上冰箱门,站了几秒,走去阳台。推开窗户,往下看。南门外那条路空荡荡的,没有车,没有人。
他关窗,拉帘,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:“明日夜间局部有雾,能见度较低,请注意出行安全。”
他盯着屏幕,直到播完广告,切换节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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