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二十分,东江地区开往沪城的K56次列车,在广袤的原野上疾驰。
软卧包厢内,陈俊生一眼就看出罗援朝状态不对,指尖敲了敲小桌板:“你小子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,昨晚干嘛去了?”
“没干嘛,就……昨晚做梦娶媳妇了。”罗援朝挠了挠头,嘿嘿笑着回应,眼里还带着点回味:“俊哥,我跟你说,我梦里那媳妇长得可带劲了!眼睛像绿豆,鼻子像蒜头,牙齿尖尖的,特可爱。可惜梦里黑灯瞎火的,没看清她的胸……”
“眼睛像绿豆,鼻子像蒜头,牙齿尖尖的……”陈俊生重复着这离谱的描述,忍俊不禁地调侃道:“你个憨货,平时夜路走多了吧?这哪是娶媳妇,分明是梦见女鬼了。”
“没有没有,绝对不是女鬼!”
罗援朝急着摆手,随即又一脸美滋滋的神情,凑近了些说:“上次跟你和小爱同志一块回毛家湾,我妈跟我说,家里给我定了门亲事。女方是咱俩的小学同学,叫陈美芳,还说只要我点头,老陈家半夜都能把人送上门来。”
“那你点没点头?”陈俊生笑着追问。他对陈美芳早已没了清晰印象,只依稀记得村里这个叫小芳的姑娘,长得圆滚滚的,腰粗屁股大,是下地干农活的一把好手。
若是罗援朝一直留在毛家湾务农,娶了陈美芳,从此老婆孩子热炕头,踏踏实实地过日子,倒也是件安稳事。
可如今,罗援朝是他的司机,是他的铁杆兄弟,更是他的心腹。往后随着自已在仕途上步步高升,罗援朝的身份地位必然水涨船高,将来把他提拔成县长,甚至地区行署副专员,也并非不可能。
这般一来,罗援朝的婚姻大事就不得不慎重考量,绝不能盲目听从家里的包办安排。
但陈俊生心里有数,作为好兄弟,什么事该管,什么事不该管,得拎得清清楚楚——宁拆十座庙,不毁一桩亲。
“太突然了,我不好意思点头。”罗援朝实诚得很,挠了挠后脑勺,“我虽说做梦都想娶媳妇,但对这种定亲的事挺反感的,跟旧社会的包办婚姻似的,让人心里堵得慌。俊哥,你觉得呢?”
陈俊生摆了摆手,语气淡然:“这事我不发表意见,你自已拿主意就好。”
罗援朝乖乖点头应了声“嗯”,犹豫了几秒,又支支吾吾地开口:“其实……我对云山县委招待所的副经理秦雨珊,有点好感。”
“秦雨珊?”陈俊生挑了挑眉。他自然知道这人,正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秦如玉的亲妹妹。
秦雨珊长得不及她姐姐出挑,肤色也稍深些,但胜在年轻有活力,身材匀称,笑起来时脸颊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,瞧着就让人觉得亲切招人稀罕。
“对。”罗援朝的脸颊微微泛红,语气里带着点不自信,“我总觉得自已有点配不上她,每次她对我笑,我都不好意思抬头看她。”
陈俊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笃定:“别妄自菲薄,你配她绰绰有余。把腰杆挺直了,没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
“我在别的女同志跟前都挺自在的,就唯独见了她,特别容易紧张。”罗援朝说起这事,满脸苦恼。
“你没什么恋爱经验,见了喜欢的姑娘,紧张是正常的。”
陈俊生耐心开导,话锋一转又带着点严肃:“但你得记住,男人最掉价的三种行为:一是上大场面扭捏,二是见大人物胆怯,三是在漂亮女人面前自卑。胆子大点,自信点,你能行。”
“嗯!”罗援朝听得格外认真,重重地点了点头,随后他又想起什么,蹙着眉说:“对了俊哥,我有件事想不明白。”
“什么事?”陈俊生问道。
罗援朝斟酌了片刻,组织着语言:“你手头上掌握着那么多企业,身边资源也这么丰富,干嘛不直接利用这些资源在云山县办工厂、做企业,反而要舍近求远跑去沪城招商?”
说到这,他又犹豫着补充道:“而且你把魏副县长他们都带出来了,到时候招商工作圆满完成,这些人未必会记着你的好,转头说不定就背着你,跑去张书记那儿邀功请赏。”
罗援朝说得没错,陈俊生这次赴沪城招商,带出的队伍堪称豪华阵容——云山县常务副县长魏安平、县财政局长叶华、工业局副局长李建国、农业局副局长王益,还有煤炭局、林业局等多个部门的办公室主任和办事员,总共46人。
“我手上的这些企业,已经在东江、杭城、莞城发展壮大,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。”陈俊生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稳的考量:“要是到云山县开办分厂,表面看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事,实则容易让政企之间牵扯过深,最后陷入泥潭,难以自救。”
他做事向来有自已的章法,继续说道:“至于把魏安平他们带出来,目的就是给他们找点事做。免得我在外头忙着招商引资,某些人在后方偷奸耍滑、安逸度日也就罢了,还冷不丁地想从背后捅我刀子。”
说完,陈俊生看向罗援朝,笑着问:“懂了吗?”
罗援朝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有点懂了。”
陈俊生见状,笑了笑没再多说,起身朝着欣姨和芸姨所在的包厢走去。
刚走到车厢中部,就见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,态度恭敬得很:“小爱同志,您好。我是本次列车的列车长黄建辉,您叫我小黄就行。一路上有任何需要,您随时招呼一声,我就在软卧车厢尾部,随叫随到。”
“不用这么客气,你忙你的吧。”宋小爱微笑着摆手,语气谦和:“我是陪领导出差的,不能搞特殊化。”
说着,她下意识地探出头往过道上瞅了瞅,恰好看见陈俊生朝这边走来,立刻扬手招呼:“哎,小陈,你来一下。”
陈俊生迈步走了过去。在宋小爱跟前,他从不摆县长的臭架子,称呼也任由她随意改,怎么顺口怎么来。
“进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宋小爱一把将陈俊生按在下铺的垫子上,“呼啦”一声转身关上了包厢的小门。
紧接着,在陈俊生疑惑的目光注视下,她脱掉外套随手扔在枕头上,撸起袖子,攥紧拳头,把一双白嫩得像馒头似的拳头凑到陈俊生眼前晃了晃。
“你这是要干嘛?”陈俊生眨了眨眼,故意逗她,“想造反啊?”
宋小爱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腮帮子微微鼓起:“我昨晚躺在床上,越想越生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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